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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目录 返回荒田·上 第7节

    他很从容地对我爸笑了笑:“您就让他按自己的想法来吧,”他停顿了几秒,继续道,“而且人也不是换个环境就能轻易改变的,这个道理您肯定懂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怪,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,却发现我爸看了他一阵突然移开了目光。我以为是他的语气不好惹得我爸生气了,连忙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
    他瞥我一眼,轻笑了几声:“我的意思是,您把他送到美国去他肯定不适应。在国内他都懒得学,何况到那边没人管着,他肯定更不学了。”

    我赶紧跟着点头表示赞同。

    还没等我爸给出个明确答复,一通电话就把他催走了,以致我提心吊胆了很多天。后来我给小张叔叔打电话问了才放下心来,我爸确实不打算送我出国了。我欢天喜地,觉得都是骑士的功劳。

    高三这一年并没发生什么大事,就是学习而已。

    但在离高考不到三个月的时候,吴家坤退学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的后爸死了,亲生儿女争先恐后地跑回家,指责吴家坤和他母亲鸠占鹊巢,将他们扫地出门了。而靠他母亲一人打工供他在北京读书实在不是易事,于是他就退学打算与他母亲回老家去了。

    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言简意赅地讲完了这段经历,又叫我尴尬了。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,说什么话。我很想说缺钱我可以借给你,但是又怕伤他自尊。

    他很潇洒地扯下桌套扔给我:“这个就送你了,”然后又说,“别这幅表情嘛,我走了又不是联系不上了,我们福建也是有电话有网络的好吧。”

    我很勉强地笑了笑,盯着他收拾:“那你是回去读书吗?可是福建高考题比北京难好多吧……”

    他笑出了两个酒窝:“我不读书了,反正也考不上大学,倒不如早点挣钱,”他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,“你看那些大老板哪个上过大学!”

    我想送他到学校门口,他偏不让,所以我就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了。他那气势昂扬的姿态和他平时冲出去打篮球的时候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第34章 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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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35章 35

    眼泪止住了,我却不好意思把头抬起来,只想闷在他怀里装个死人。

    他用大拇指给我擦泪,又在我的脸颊上吻了吻。我似乎把他难倒了,他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带着些好笑的语调:“到底怎么了?”

    我沉默地摇了摇头,挣扎着从他怀中钻出来,翻了个身背对他。我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,被爱明明是很令人愉快的事情。而看到他为我那样时,我却没由来地鼻子发酸。

    用个不恰当的比喻——大概掺杂了一丁点“多年媳妇熬成婆”的感觉……

    他没有追根问底,放我自己冷静了会儿。

    我平息得差不多,悄悄扭头看他,发现他正躺在我的背后盯着我看。

    我吸了吸鼻子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去洗个澡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我坐了起来,刚踩着地站直就双腿发软,又一屁股坐回了床上。

    他几步跨到地上:“抱你?”

    “不要……”我硬是磕磕碰碰大叉着腿,跟螃蟹似的挪到了浴室门口。

    我扶着门框站稳了,回头对他说:“一起洗吗?”

    他和我一起进了浴室。一居室的卫生间很小,放不下浴缸,只有淋浴。我靠在玻璃隔板上,看他拿喷头调试水温。

    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很久远的画面,我笑了出来:“小时候一起洗澡那次,我想跟你打水仗来着。不愿意就算了呗,你竟然还吼我!”

    他一边给我冲洗一边说:“我那不算吼吧?”

    “反正冷冰冰,凶了吧唧的!”

    他把喷头塞到了我手里:“那现在来吧,补偿你一次。”

    机会送到手边我当然要珍惜,举起喷头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阵喷,他也确实任由我胡闹,可玩过瘾了还是要靠他帮我清洗……

    洗完澡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了,我却没有困意,就和他平躺在一起聊起天来。

    “哎,要不我去当演员吧!”

    他闭着眼道:“又瞎胡想什么呢?”

    我翻转了一百八十度,趴在了床上,胳膊撑起上半身:“才不是瞎想!就前几天有个剧组来我们学校拍戏,我被人家工作人员搭讪了,问我要不要考虑进演艺圈。”

    他睁眼看向我,我畅想起来:“说真的哎,当演员挺好的啊,挣得多,还能被那么多人喜欢……”

    他打断了我的话:“不行。别胡思乱想,好好念书。”

    我认为他这话说出了一股“老父亲”的味道,有些好笑:“为什么不行啊?”

    “不要做不切实际的梦。”

    我凑到他面前:“很切实际的,人家说我长得好,脸小还立体,特别适合当演员。”

    他与我四目相对,面色竟然有些发冷:“我说了不可以,不要再想这个了。”

    我拿食指沿着他的眉骨摸过去,吻了吻他的眼睛,嘻嘻笑着:“我知道了,一定是因为当演员难免要演亲热的戏,你不高兴了吧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没言语。

    我笑着抱住他,安慰小孩似的说:“好好好,我不当演员。”又问他,“那我以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他说:“饿不死你,你爸会养你。”

    我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:“我不想啃老。”

    我在暗示他,睁大了眼睛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只是笑,不说话。

    我急了:“那你呢?你不能养我吗?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一点志向也没有,这么想被人养着?”

    我很执着的问他:“你养不养我啊?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许久,才从喉咙里发出声“嗯”,声音小到让我以为是幻听了。我不满意,捧着他的脸摇来摇去。

    他被我折腾得受不了,按住我的手腕:“养你,养你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我特别快乐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他捏着我的后颈,低声说:“傻得可以。”

    我趴在他身上躺了会儿,突然想了起来:“我爸妈可能要离婚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我滚回了枕头上仰面朝上,盯着被黑暗漆成了灰蓝色的天花板:“国庆回家小张叔叔去车站接我的时候,我看到他收起了个文件袋。我偷看了几眼,估计就是离婚要用的材料。”

    房间里极其安静,安静到耳边萦绕起“嗡嗡”声。我深吸了口气:“终于要离婚了啊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直没出声,只是静静地听我讲:“我爸是小地方出来的,能干到这个级别真的很了不起了。有个圆满的家庭对他来说很重要,”我顿了顿,“嗯……是“看起来圆满的家庭”……现在他快五十岁了,估计是再没什么机会晋升了,所以才能做出离婚的决定吧。”

    一时间室内只剩了我和他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我长出了口气,闭上眼:“晚安。”

    “晚安。”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睡了一觉清醒,又或许我根本就没睡着。迷迷糊糊睁开眼,下意识侧过脸去看他。

    意料之外的是他并没有睡着,却是注视着我。我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,钻到了他的怀里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发现你特别爱我,”我将额头顶在他胸前蹭了蹭,“好像比我爱你还要爱我了……”

    十二月份骑士回了趟北京,在他父亲生日的那天。他不是年年都会去看他父亲,但只要去就会是在生日的时候而非忌日。

    他不想让我跟着,我就不跟。再喜欢当他的狗皮膏药,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将自己撕下来。

    回来后就进入了期末,他们学医的本来课就多,到了期末更是忙,因此他暂时住回了宿舍,而我就只能和猪王独守空房。

    我很早就考完了试,想等他一起回家,却突然接到了小张叔叔的电话。

    我跑到骑士的学校找他,跟他说我得回去一趟家。

    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

    说实话我有些尴尬:“没有……我爸又升了一级,他的部下和同事给他办了个升迁宴,就庆祝他升官……”我踩住了脚边的一片枯叶,左一脚右一脚踩得嘎吱响,试图以此来掩盖我的声音,“我得回去扮演“圆满家庭”的成员去……”我随意扯起嘴角笑了下,“婚应该是不能离了……”

    我瞥他一眼,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后天就回来了,等你考完一起回家。”我后退了几步,“那我走了?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:“注意安全。”

    第36章 36

    下飞机后,手机显示有一条骑士的未接来电。我回过去问他什么事,他说本来是想提醒我别误机,没想到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关机了。我一边等行李一边和他瞎聊,让他记得回家喂猫,别把猪王饿着了,但也不能喂太多,它在减肥。

    第二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去参加了我爸的升迁宴,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宴会厅。

    满屋子都是常年在官场打拼的老油条,不然就是跟着领导来的还在仕途路上摸爬滚打的小兵。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行为体系,我是完全融入不进去的。

    几十个人轮番过来给我爸敬酒,凭借各种狗屁不通的理由跟他套近乎,“部长”、“首长”叫得欢。我作为他儿子也得跟着喝,只抿一小口还要被油头粉面的“长辈”批评不给他面子,喷着吐沫星子说我是他看着长大的。我当然不记得,却只能跟着笑。

    喝到后来,满屋子人就变成了疯子,不说人话,嘶吼着喷官腔。仿佛耳朵都不怎么好使,面对着面也要吼得脸红脖子粗。嘴巴像是被抹了油,牙齿在舌头上打滑,咬字咬得油滑模糊,明明白白的事情偏叫人听不懂。

    我酒量不好,虽然没怎么喝却也有点晕乎,被吵得太阳x,ue一跳一跳得疼,耳朵里也不安生地“嗡嗡”叫。

    于是我打算去厕所躲躲,刚一站起来,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小年轻就堵到了我面前。他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。喝了太多,连头皮都是通红的,整个脑袋活像一颗大西红柿。

    他口齿还算清晰,笑得有些局促:“听说你在读大学?那咱俩差不多大,应该有共同话题,闲得无聊了可以找我玩啊。”

    说着拿出手机要问我的联系方式。我是丝毫没有与他交际的心的,于是捂裆做出个滑稽样子:“我赶着去撒尿,要憋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立刻给我让出了条路:“哦哦,那你快去,憋尿对身体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我逃之夭夭,对他是没留下任何印象,甚至连长相都没怎么记清。他那张脸红得快把五官消融了,能记住才怪。

    然而世界要说小也真的很小,后来我又见过他一次,就在那个“两岁就有记忆的神童”组的局里。我没认出他,他主动提起了这事。他好像是“神童”的情儿,估计是仕途路不好走,就换了个路线吧。

    我躲到了厕所隔间打手游,刚开局就进来了条短信,竟然是骑士发来的——「出来」

    我有些莫名其妙——「?」

    ——「到宴会厅外面来」

    我的心瞬间狂跳起来,从隔间里冲出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简直要升到天上了。我难以置信,这根本就是偶像剧的情节嘛!

    我冲了出去,果然在大厅外的墙边看到了个人。我飞奔到他面前,恨不得扑到他身上,大喘着气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又朝他迈了一小步,鞋尖几乎要相碰,小声说:“想我了?”

    他笑着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我又问:“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?”

    “你发的那条微博有定位。”

    “哦……”我傻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我朝四周看了看,发现除了泊车的服务生没有别人,而我们又站在没有亮光的暗影里,于是我大着胆子凑到他唇边亲了一下,亲完后洋洋得意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然而还没等我得意几秒,他却突然拥住了我,实实在在地吻了起来。我吓得推他:“诶……”虽说我们所处的位置不亮堂,但毕竟就在宴会厅出口旁边。待会所有人都会从这儿出来,视线上又没有障碍物遮挡,很容易就会被看见……

    我朝后躲,他就弯腰向前凑,弄得我重心不稳。他一只胳膊使力圈紧了我,一手捏住了我的后颈,将我按回了他怀里。

    他的唇碰到我的耳垂,轻声说:“没关系,你背对着大门,有人出来也只能看到我的脸,又没人认识我,怕什么?最多被当作一对同性情侣,没人知道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的同时嘴唇沿着我的下颌蹭到了嘴角,没给我思考的时间就又吮起我的下唇来。
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主动与我亲近,从来都只有我偷袭他的份。因此我把理智抛到了九霄云外,受了他的蛊惑。也就没能想到这个宴会厅里是有人认识他的……我爸妈。

    当听到身后持续不断的声响时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,可他丝毫不在意,只一心一意地吻着。我以为我的背后是□□,身前是鲜花,却因鲜花过于美丽而忘记了□□的凶险,甚至生出被炸死又怎样的想法。

    我甚至听到了小声的议论。

    “哎,你看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?不就是情侣接吻吗。”

    “是俩男的……”

    我狠狠咬了他一口,他勾着我的舌头舔了舔。

    此时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,是我爸在和别人道别。我有些害怕,下意识想躲,骑士却来势汹汹不给我逃遁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乐园呢?叫他……”我爸话没说完却猛然顿住,关车门声紧跟在一阵沉默后。车子开走,几乎下一秒钟我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就响了。

    他终于放开了我,我瞥他一眼,小心翼翼掏出手机。

    小张叔叔发来了信息——「立刻回家」

    我心想:完了。

    “我要回去了……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我很勉强地笑了笑:“你今天别回家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:“我得回去。”

    我以为他是要陪我一起面对,心里感动得不行。虽然害怕却不忘记强装镇定来让他安心——“没关系的”、“说不定他能理解呢”、“大不了就是断了生活费呗,打工挣钱不就行了”之类的话念叨了一路。

    哪知道后面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,我这些话也根本就是屁话。

    家里爸妈都在,我爸坐在一侧的双人沙发上,我妈端着红酒杯坐在餐桌边。

    直到我和骑士坐到沙发上我爸才发话: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我认为我是他儿子,该由我说出来:“爸,我们俩在一起了,在一起好久了……是我追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他突然打断了我,看向骑士: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骑士竟然笑了一声:“让乐园说呗,他说的都是事实。”

    我被他y-in阳怪气的语气弄得浑身冒冷汗,刚要张嘴他却又开了口:“而且您不都看到了吗?我和他还不止接过吻,床都上过了。”

    我爸一双眼牢牢盯着他,面部肌r_ou_紧紧绷着。这时我妈忽然笑了一声:“真逗诶,我说你们姓乐的遗传基因也太强大了吧,儿子跟老子一个毛病。”

    我一头雾水,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“滚。”我爸说。

    我妈将红酒杯砸在了桌子上,面无表情地摔门走了。

    我定在了沙发上一动不敢动,是个发懵的状态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我爸痛苦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满眼红血丝。

    骑士却是个很自在的样子,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:“您误会了,我没想干什么啊。”他将双臂架在膝盖上,低头笑着,是种很恐怖的笑声,仿佛费了大劲才从喉咙中挤出,“说真的我要是真的想干点什么,哪能只让您‘碰巧’撞见我和他接吻呢?我完全可以冲进宴会厅嘛,吼一嗓子就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乐部长的儿子是个同性恋。”

    他一顿,抬头与我爸四目相对:“啊……您儿子是同性恋似乎也不会对您造成多大的影响吧?那您自己呢?”他直起身体,微仰起头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是四年前了吧?那个晚上您说的话,我都录音了。”

    我爸猛地站了起来,却因醉酒而没有站稳,左右晃了晃,一把揪住了骑士的衣领:“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
    我的脑子是一团浆糊,却还是在这种时刻条件反s,he般地站在了骑士那头,扑上去拉扯我爸的胳膊:“爸……”下一瞬就被他一把掀开了。

    骑士看都没有看我一眼,也站了起来,比我爸还要高一些。他挣开了我爸的束缚:“我说了我没想干什么。就是想给您提个醒,”他一字一顿道,“代替我爸给您提个醒——请您别再纠缠他了。”

    他深深吸了口气:“您也太贪心了,人不能什么都想要,给不了就该放手。可你是怎么对他的?他还活着的时候您就缠着他不放,人死了你怎么都不乐意放手呢?”

    他将我爸推了开,向外走了几步。站定后缓缓转过身,嗓音微抖着:“你没资格去我的家,没资格去墓地看他。从今以后,我爸跟你再没有一点瓜葛了,我也一样。”他闭上了眼,仰起头,顶灯直直地洒在他的脸上。我看不清他的样子,只有白茫茫一团,针似的朝我眼睛里刺,疼得我直流泪。

    沉默许久,他长吐出一口气:“您放心,我真的什么也不会做,不会妨碍您的仕途,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爸不会愿意看到我那么做的。”说完他低下头,笑了笑,是个有些不甘的笑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走了,直到他撞上大门我才回过神来,立刻站起来朝门跑去,只想追上他。

    我不管他说了什么,我没听见,也不懂,我只是觉得这会儿不去追他,就再也追不上他了。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——他把我丢下了。

    可我刚跨出一步就摔到了地上,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后,又被我爸抓住。没一会儿小张叔叔也来了,我迈出一步,他们就能将我拖回两步。

    我已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,却离大门越来越远。我再没办法,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,反身抱住我爸的手臂,大喊大叫地乞求他。

    他无动于衷,我被扔进卧室锁了起来。我踹门抓门,使劲晃动窗户外的防盗网。

    然而一切都是无用功。

    我将自己搞得嗓子哑到说不出话,指甲劈裂也没能造出个出口。

    天也黑了,我哪里还能找得见他啊。

    第37章 37

    我被关在了家里,每天由小张叔叔来给我送饭。前两天我绝食抵抗,第三天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吃了。我边吃边哭,仿佛是个屈打成招的俘虏,屈辱得恨不得死掉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天,姥姥突然来了。小张叔叔我打不过过,从姥姥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似乎并不难。于是趁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,我慢慢走到了门边。却在握上门把手的同时被她发现了。

    “园园。”姥姥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。

    “姥姥,我……”我瞬间涌出了眼泪,胡乱用手背在眼睛上抹。

    她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,拿纸巾给我擦眼泪:“别揉眼睛。”

    我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门把手,却也旋不下去。

    “先吃饭,”她将我按到了餐桌边坐下,自己往厨房走,滋啦的炒菜声险些把她的声音全部盖了去,“吃饱了再去。”

    我愣了,只顾着抽噎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她把菜摆上桌,往我手里塞了双筷子,拍拍我的背: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我捧着碗扒饭,不知道滴进去了多少滴眼泪。

    等我吃完,姥姥拎着个背包走了过来,帮我背上:“给你收拾了几件衣服,不能什么都不带就走啊。”

    我嘴角管不住地向下拉扯,她轻轻摸了下我的脸,轻叹了口气:“小可怜儿,不要哭了。”再接着嘱咐我道,“卡和零钱放到最里面的夹层了,用完了就放回去,不要乱扔,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倒过来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出了门又走进来将姥姥抱了个满怀。她摸着我的头发,轻声说:“去吧,有什么事情给姥姥打电话。特别紧急的还是要直接找警察,毕竟姥姥不会瞬间移动。”

    我又哭又笑,说了许多声谢谢,除此之外我也再没别的可以说了。

    我并不知道他会去哪里,只能把有他痕迹的地方一一找过去,因此我回了上海。我没有抱一丁点希望,世界这么大,他要在我眼前消失是多简单的事情啊,我的寻找行为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
    可没有想到一打开我们租的房子的门他就出现在我眼前了。

    他手里还拿着猫粮袋子,在我进门的时候转身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我什么都没想,立刻冲过去抱住了他,猫粮袋子从他手里滑落洒了一地。猪王走过来喵喵叫了两声,就低头去吃它的猫粮去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抱我,却也没有推开,直等着我自己撒开了手。

    我嗓子哽住,说出来的声调拐得难听:“你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你走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蹲下来把多余的猫粮收好,说:“我是要走,等你回来我就走,不然这猫会饿死。”

    我怔在原地没能动弹,眼见他走进卧室,再走出来时推着个大箱子。

    我扑过去拽住他手臂:“别走,求你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推开我,我又抱上去,这样来来回回了许多次。我终于彻底没了理智,疯子似的撒起泼来。我一把抢过他的箱子,掀开,将里面所有东西一件件扔了出来,一边扔一边歇斯底里地吼:“让你走!我看你还怎么走!”

    看着衣物乱飞,听着各种物体砸在地上“叮呤咣啷”的声响,我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,腿也蹲麻了,一屁股摔到地上,捂着脸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我抽泣着仰头看他,他就站在几步开外,面无表情地望着我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呢?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一起解决吗……干什么要这样呢……你明明说过喜欢我啊……我也能感觉到你爱我……爱不就好了?干嘛要丢下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又看了我一会儿,开始四处捡东西,重新放回箱子里。他放回一件,我再扔出去,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他困在这一步,叫他走也不能走的。

    他却依然捡着东西,同时说道:“高一我没回去的那个晚上,你爸也去了我家,”他轻笑了声,动作停滞了几秒又恢复如常,“他喝多了,把我当成我爸了。”

    我大吼:“我不想听!你别跟我说这些!这都跟我没有关系,我就想知道我们,就知道你和我就够了!”

    他走回了卧室,拿着急救箱坐到我的面前,将我的手指摊在他的掌心,拿棉签沾着酒j-i,ng给我消毒。我这才发现手上的伤口不知怎么裂开了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细致缓慢,一直低着头:“你爸说了好多,全部关于他和我爸。他们是同乡,一起长大。我爸主动的,他们可能是相爱的吧,但是你肯定比我更了解,相比较于爱情,什么对你爸来说才是更重要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爸不是啊,他是个软弱又天真的人,认死理。既然无法选择他,就该彻彻底底地放手。拖泥带水只会给他希望,再叫他一次次绝望,他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被你爸折磨了将近十年。”

    他将我的另一只手放到他的膝盖上:“再坚强的人也会受不了的,所以他自杀了。我相信人和世界的纽带是由“希望”联系起来的,他的被磨光了,连我的存在对他来说都没有足够的力量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站了起来,又开始收拾东西。这次我没再阻拦,因为不敢。

    “我不爱你,一直都是装的。那段时间你一直纠缠我,让我觉得可以利用你报复一下你爸。现在都结束了,很抱歉伤害了你,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我摇头,疯了一样摇头:“不可能,不可能,不可能!”我用双手不要命地在地上拍,“我的感觉怎么会错呢?爱怎么可能演得出来……它做不了假啊……我才不信你不爱我……”我爬过去拽住他的衣服下摆,“现在不是都解决了吗?你报复完了,气也撒够了吧?我愿意被你利用,我都不在意,只要你别说这种话,别离开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缓缓蹲下,还是以那副平静样子看着我:“乐园,你总说自己傻,可你不傻,你聪明极了。你拥有许多人没有的感知外界的能力,可你总把不符你意的事实给蒙上黑布,以为自己看不见就是不存在的,构建出一个你认为的“完美”世界,这是掩耳盗铃。你只乐意接受自己能接受的事物,以傻为借口。”

    我的哭声比他的说话声要响亮上百倍,可依然能把他说的每一个字听清,“在你的认知里事实和意愿是混淆的,你从来没分清过“是”和“应该是”。现在我把事实告诉你了,你反而以为我在说谎,于是你生气、尖叫、拒绝接受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再跟你说一遍,我没有爱过你,一切都是利用,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他的这段话像咒文似的在我耳边萦绕,将我脑袋里其余东西都挤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怎么回事?我曾经最爱他的从容冷静,可现在怎么这么让我讨厌呢。我希望他跟我一样疯狂,露出点能让我抓住用来反击的破绽也好,可他平静到无懈可击,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
    我如僧人打坐般一动不动,闭上眼陷入黑暗,听着他收拾好行李,走了。

    他离开后没一会儿,我恍惚着爬起来,光着脚跑了出去。我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他,我不敢追上去,与他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。

    这里不好打车,要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才行。

    我就跟着他走,直到看他坐上出租车。我强迫自己转身,眼泪流了出来,我有迎风泪。

    我以为至少是我亲自将他送走了,也许这样就能假装自己接受了他的离开。

    第38章 38

    其实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,我一个人和猪王生活,语言不通,无聊得很。

    他走后我依然住在我们的一居室里,我没期待什么,也不是在等他,只是因为房子还有一年才到期,搬出去不是浪费钱吗。

    我也没有去找他,不知道他还在上海,还是干脆去了别的城市。其实我该恨他吧,但是我可能天生长了颗圣母心,竟然隐隐觉得他说不定比我还要难。或者只是我自作多情而已。

    不管怎样,我想让他顺心,既然他不愿意见我了,那我就管好自己不去打扰他。

    我处在一个自暴自弃的状态,整天不去上课,旷了太多节,辅导员跟我说再这样下去是会留一级的。于是我退学了,反正我也不喜欢学习。

    从此一天二十四小时全是我的空余时间,我最爱做的事情是睡觉,经常能一觉睡上十几个小时。

    我爸把我的生活费断了,我靠姥姥接济。钱是够花了,因为我成天躲在房间里冬眠,狗熊不出洞,不用花枝招展地打扮成人样遛街,因此也没什么能花钱的地方。

    说起我爸,很奇怪的是我也没多恨他,反而松了口气,我终于找到了他不爱我的原因。原来跟我自己没关系,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。

    我对他来说像是个“证据”,也像个镜子。我在他眼前晃,就是在提醒他——你看看你自己做过的那些事。多烦人啊……可我是他儿子,他没法把我扔了,只能自己躲着我。我有点理解他,要是我我也要躲。

    年后,那个问我想不想进演艺圈的经济人又联系我了,想了想我就同意了。我总得自己挣钱,姥姥养不了我一辈子,大学我是没法再上了,当演员看起来是条不错的出路。

    而且当演员好啊,总会有人喜欢我,被喜欢永远能叫人快乐。

    骑士说过不想让我干这行,估计也是骗我的。管他骗没骗我呢,我们都是陌生人了,他干涉不了我的人生了。

    经济人约我见面,让我叫他周哥。他将合同拿给我,说让我好好看看,给我几天时间考虑。我拿着合同打算回家,他又叫住我,说让我多吃点,现在有点太瘦了,之前第一次碰面时我的样子看起来刚刚好。

    合同我仔细读了,我再糊涂也不能将自己卖了。我认为他们开出的条件挺不错,就签了约。

    周哥给我配了个助理,这助理是吴家坤……

    一见面他就哇哇大叫着抱住我,我刚要开口叫他的名字却被制止了。他说他叫布拉德,让我喊他小布。

    我觉得很神奇:“你还和那个姑娘网恋呢?”

    他咧嘴笑,说早分了,往事不堪回首。虽然姑娘没了,他却因阅遍布拉德·皮特的片子而日久生情,当偶像崇拜上了,所以搞了个相同的名字致敬偶像……

    我无言,只能夸他潇洒。

    说是当演员,我一点经验没有,当然没能立刻上戏。我一边跟公司给我请的老师学表演,一边当模特给杂志拍照片。老周说我的脸真的很上镜,照出来更好看。加上那会儿小姑娘都喜欢我这样的脸,于是我还算顺利地凭借几套杂志照收获了点路人粉。

    拍摄日程排得满,这样很好,不用睡觉时间就能很快地过去。

    我卧室的床放在窗边,我又不喜欢拉窗帘,早上总是被亮醒的。与他在一起时我很喜欢这种感觉,一睁眼发现自己被他拥有,又有窗外的光明在迎接我,会让我觉得自己参与到了这个世界里。

    可现在每一天,当我清醒的时候,我都要缓上很久,因为喘不上气来,要窒息了。

    我认为我跟不上别人的脚步,阳光那么明亮灿烂,所有人都在汲取动力欣欣向荣,只有我在腐烂,不分时节地腐烂。只有在这一刻我才能停止自欺欺人,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:我就是被抛弃了。

    我想要停止这种状态,我不想和世界割断。我决定忘记他,真的,我说真的。

    这个房子今年底到期,我就想他到那个时候。

    我想出了个好办法——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写下来。将这些记忆全部剪切粘贴到这个本子上,写下一笔,与他相关的记忆就能被移除一些。

    我终于写完了,从此以后我的脑袋里就没有他了。等我搬出去的时候,把这个本子扔在这儿,应该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忘掉。

    祁誓手里拿着个A5厚本子,是乐园大学时的高数笔记本,可正经笔记只记了前面十页,后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,记录着“他的记忆”。

    从偶然得到这个本子以来,祁誓已经看过很多遍了。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翻翻,一翻就能翻上许久。这次也一样,他转头看窗外,天已经泛着黑青色了。

    他随手将本子往沙发上一扔,那本子却倒着摊了开,最后一页展现在了他眼前,上面写着一行字。祁誓捡起来看,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上面写着——“他的名字笔画太多了,写着烦,用骑士代替也一样吧,反正同音。”

    他拿指腹蹭了蹭那个没能画成整圆的句号,将本子合上搁进了放他父亲手表和相册的文件袋里,再把装着文件袋的那个黑色背包塞到了衣柜最里面。他扶着柜门朝里看,黑黢黢一片,一动不动地望了会儿,终于关上了柜门。

    他倒真的希望这个本子有魔力,能叫乐园彻底忘掉他就好了。

    【上篇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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